9 毒性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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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学习不当而导致的学习内驱力[1]衰退,可能源于记忆积累不足和遗忘[2]加速。然而,一些寄生性的、有害的记忆(即毒性记忆)的形成,也可能是导致人们对学校和学习的厌恶感与日俱增的元凶。

9.1 对学校的恨

对学习的恨,对学校的恨,或是对数学等特定学科的恨,都源于同一种机制:毒性记忆

正如巴甫洛夫的狗可以被训练到一听到铃声就恐惧,人也可以被训练到一看到数学公式就恐慌。

9.2 什么是毒性记忆?

本书[3]之目的,我提议用几个新术语来描述学习过程中形成的不良记忆:

无效记忆因其结构松散、与已有知识关联甚少而难以记住。而毒性记忆最为危险,因为它可能导致对学习的恐惧、对学校的恐惧,甚至可能引发某些学习障碍。

在教育领域,当学生们迫于截止日期、分数和考试的重压,不求甚解地死记硬背[8]时,毒性记忆的问题便会大规模显现。这会导致大量无意义的抽象记忆碎片与焦虑状态相关联,结果,每当这些记忆被唤起,焦虑便随之而来。例如,「数学焦虑症」这个术语,就常用来描述由数学相关的毒性记忆所引发的现象。

我们需要区分毒性记忆的成因与恐惧条件反射中恐惧的成因。即便家长、老师乃至学生本人都怀着最好的初衷,毒性记忆依然可能形成。如果一位严厉的物理老师唤起了恐惧,这便是恐惧条件反射在起作用。如果一张物理图表唤起了焦虑,那可能就是毒性记忆的案例了。一位再出色的老师,也可能无意中促成了毒性记忆的产生。从行为学的角度看,即便没有厌恶性刺激,毒性记忆也可能形成。无效学习本身所带来的挫败感,就足以成为痛苦的唯一来源,成为与学习材料相关联的惩罚信号。

引入「毒性记忆」这个术语至关重要,因为这类记忆可能导致人终生无法学会乘法表、月份顺序、地图导航等看似简单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一部分诵读困难、书写困难、计算困难或口吃的成因,都可以用毒性记忆来解释。此外,强烈的或大量的毒性记忆,也可能在抑郁症的形成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要理解为何过早、过快的教育可能带来危险,理解「毒性记忆」是关键!

学校课程[9]的节奏越来越快,知识干扰[7]与日俱增,知识的连贯性[4]土崩瓦解,这为毒性记忆的滋生提供了完美的温床!

9.3 毒性记忆的形成机制

毒性记忆的形成,只需要学习过程中出现一个因素:不快乐。如果一个孩子(或成人)被要求在概念 A 和 B 之间建立联系,但过程中出现了惩罚信号,那么他很可能不会建立起 A 和 B 的联系,而是建立起 A 和「惩罚」的联系。

学习过程中的不愉快,有形成毒性记忆的风险,这可能对学习内驱力[1](即学习兴趣)造成巨大的长期损害。

和所有记忆一样,毒性记忆也会被泛化。因此,一个与特定知识(如某个数学公式)相关联的毒性记忆,可能会扩散到相关的场景中,比如一幅学校教学楼的图画,或某位老师的照片。反之,一位严厉的老师也会促进学习中毒性记忆的形成。

只要完全遵循学习的基本规律[10],毒性记忆是完全可以预防的。

9.4 学校:一个令人不快的机构

毒性记忆的概念,让我们能轻易解释学校教育为何从根本上就是低效的。

想象一下,你去日本旅行,学会了几句日语,这让你乐在其中。你的进步、口音和礼貌让日本朋友对你刮目相看。回家后,你趁热打铁,决定要精通日语。最好的工具,自然是间隔重复

用了几个月的 SuperMemo 后,你积累了海量日语词汇,但也碰上了一些怎么也记不住的水蛭。这些词你总跟别的词混淆。很快,你发现只要一看到那个你用来记日语的黄色模板,就会心生不快:「哦,又是这些记不住的日语单词」。更让你惊讶的是,这种厌恶感甚至蔓延到了那些当初在日本学会并让你引以为豪的句子上。它们明明还很简单,可一旦出现在黄色模板里,就让你浑身不自在。为什么?这就是毒性记忆。在这种情况下,毒性是与场景关联的,而非记忆本身。同样一个词,若是在某个愉快的场景中被再次唤起,你依然会像一年前那样感到自豪。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学校。孩子们很快就被训练得将学校视为一个充满强制与压迫[11]的地方,绝大多数人开始厌恶这种体验。这压倒了他们天生的学习内驱力[1]。那些他们本可以在家中学得津津有味的东西,一旦放到学校,就变得和其他课业一样繁重和令人不快。这时,一位年轻、热情、笑容满面的老师,带着酷炫的实验和视频走进教室,却很快会因难以点燃学生的热情而大失所望。她的满腔热忱,换来的却是全班的冷漠。这足以浇灭最火热的心。即使是最好的学校里最好的老师,也常常感到无助。也许只需要一个招人恨的物理老师约翰逊先生,就能毁掉所有人的校园体验。他似乎很享受自己的权力和压迫手段,他让孩子们条件反射般地恨学校,连带着也恨上了那些费尽心机想改变现状的好老师。年轻教师的热情,就这样慢慢变成了沮丧和失落。

学校系统,从本质上说,就是一个制造不快乐的结构。它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能将学习——这一生命中最伟大的乐趣[12]之一,变成一种精神折磨。

9.5 早期学习项目

有一种观点是以成人为中心的:学习基于阅读,阅读基于解码文本,文本由字母构成。既然字母是学习的基础,那么成人很容易认为,孩子就该尽早学习字母,尽早开始阅读。各种早教项目也明确宣称:早期阅读让你的孩子更聪明。而现实恰恰相反:早期阅读项目很可能让孩子对阅读产生厌恶,反而让他们变笨。

以儿童为中心的观点则是:字母是一套抽象符号,与现实世界没有语义关联。它无法通过学习内驱力[1]这一自然机制,轻易地被安放到知识树上。想快速记住字母,唯一的方法就是反复灌输,或许可以辅以助记法,但这对孩子来说绝非易事。孩子天生热爱学习,学习字母本身也能带来乐趣。然而,要让学习内驱力成为这背后唯一的健康驱动力,就必须给孩子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可能需要三到六年,孩子才能建立起所有必要的语义连接,让字母以一种鲜活、健康的方式进入记忆。但通过学习内驱力建立的连接,几乎都是持久的,且绝不会变得「有毒」。

难怪孩子们最先认识字母「O」,因为它常用,形状也好认。然而,被反复灌输字母和数字的孩子,很快就会在「O」和「0」(零)之间产生有毒的混淆。灌输得越狠,连接就越强,记忆的毒性就越大,负面后果也越严重。正确的做法是,让孩子自然而然地去认识数字和字母。

只有依赖学习内驱力[1]的自然学习,才能形成连贯[4]且能伴随一生的助记表征。

数字「6」和「9」很容易混淆。对于一个感官处理能力尚未成熟的儿童大脑来说,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反复灌输,特别是使用间隔重复法,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区分可能变成混淆。如果复习得足够频繁,这种毒性记忆可以持续整个童年,阻碍健康连接的建立。正确的做法是,让孩子自由地探索世界,为这些数字寻找有意义的连接。一部动画电影《机器人 9 号》,或者《托马斯小火车》里的 6 号引擎珀西,或许就能完成这个任务。一旦助记联想被建立,它就能在正确的语境[4]下深植于新皮层,无论是未来的小说家还是数学家,都能受用终身。

被强迫学习字母的孩子,尤其是在年龄太小或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很容易形成毒性记忆。这些毒性记忆可能导致我们归类为阅读障碍的问题,即便其背后并没有神经生理上的原因。

数学也是同理。被强迫记忆数字和计数的孩子,可能会对算术产生厌恶,或出现长期的数字记忆问题。他们没能建立起自然的助记支架来帮助自己轻松地处理数字。这就是为什么有些成年人至今背不出乘法表,并把数学视为学生时代最讨厌的科目。

对一些成年人来说,乘法表已经融入了他们的数学大脑,一天之中会用到几十次。而对另一些人来说,童年时期的强行灌输所形成的毒性记忆,让乘法表变得终生遥不可及。有些人从不会搞混左右,另一些人则需要想一下手表戴在哪只手,或心脏在胸腔的哪一边。这些微小的低效率,几乎总是童年时期大量强制训练的结果。罪魁祸首通常是两个因素:(1)压力[13]或 (2)强制[14]

9.6 数学

数学是科学的女王,也是毒性记忆的女王。这并非因为数学比化学或文学更难,关键在于数学使用其独有的公式语言。如果公式不能与单个变量或术语的含义相关联,它们就成了纯粹的抽象符号[5]。如果你忘了「泰国的首都是哪里?」,你至少还能感到些许安慰,因为问题是用你懂的语言提出的,你也可能听说过泰国。但如果你忘了「log(x*y)=?」,你面对的可能就是一堆天书,唯一的反应就是压力飙升。「数学焦虑症」正是与数学相关的大量毒性记忆的集合。这些记忆会泛化到你接触数学的各种场景中,甚至可能让你留下一生的心理创伤。你可能会恨所有黄色封面的书,只因为那本你最讨厌的数学书恰好也是黄色的。

另见:Benezet 关于早期数学教学影响的实验

9.7 老年痴呆症

你一定听说过学习能预防阿尔茨海默病。科学家们注意到,多年的学校教育确实有助于降低患病风险。然而,很少有报告考虑到好的学习[12]与形成毒性记忆的坏的学习之间的区别。阿尔茨海默病的根源是「神经网络过载」及与之相关的「兴奋性毒性」,遗传、饮食、生活方式等因素会加剧这一过程。但若没有对神经网络的滥用,神经退行性病变可能根本不会显现。唐氏综合症患儿可能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大脑处理能力天生较弱。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毒性记忆也可能损害大脑健康。更多内容请见:学校教育如何助长阿尔茨海默病不良学习助长阿尔茨海默病

9.8 案例分析

关于毒性记忆的起源和特性,我收集了大量的故事,在此仅举几例。

9.8.1 对分数的恐惧

我曾与一位年轻女士交谈,她每天在工作中要使用数小时的计算器,但她的数学能力却可以忽略不计。她对社会学感兴趣,但即使在这个被视为人文学科的领域,数学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她从不读满是公式的书,甚至连「三分之一的人口」或「十分之一的人口」这样的表述都会让她感到恐惧。奇怪的是,「33%」和「10%」听起来却亲切得多,因为她在工作中天天和百分比打交道。一位受过大学教育的聪明女性,怎么会被如此简单的概念难住?我追溯到了她的童年。她声称自己小时候学数学并没受到太大压力,恰恰相反,老师们似乎并不在乎。但我很快发现,随着年龄增长,压力开始累积。她不想让父母失望,但要达到数学课的最低要求却越来越难。如今,分数会「让她全身僵硬」。当我解释说,只需记住八对换算关系(1/2=50%, 1/3=33%...1/10=10%)就能轻松解决问题时,她笑了,仿佛我为她揭示了《启示录》的终极奥秘。这怎么可能?大学毕业近十年,从事着与数学相关的工作,有着良好的阅读能力,也关注时事新闻,她怎么就没想出记住这八个数字的简单办法?唯一的解释就是毒性记忆。她的大脑对分数产生了一种病态反应:恐慌!在恐慌状态下,她无法看清全局,无法放慢节奏,无法清晰思考。这已不是数学焦虑症,而是从数学恐惧症升级为数学恐慌症。

9.8.2 对阅读的恐惧

根据情境不同,一个孩子对同一个字母或字符串的反应可能天差地别。强制性的早期阅读项目是催生毒性记忆的重灾区。一个在快乐玩耍中学会的字母序列,如果出现在与强制学习[11]相关的场景中,就可能引发厌恶和对学习的恨意[15]。有假说认为,一部分阅读障碍就是这样形成的民主学校[16]自豪地宣称他们那里没有诵读困难症。在民主学校,孩子们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年龄开始学习阅读,有时甚至到十几岁。雷蒙德·摩尔坚持认为,参加阅读补习班的孩子,主要都来自那些早期阅读项目或其他可能存在强制手段的项目。早期阅读项目只要在知识上(例如自然拼读法)造成微小的缺口,这些缺口日后就可能滚雪球般地演变成阅读困难,而被孩子体验为一种惩罚。这个惩罚信号,足以形成一种毒性记忆:对阅读的厌恶或恐惧。参见:诱发阅读障碍

9.8.3 乘法表

许多成年人至今没能掌握乘法表。看到那些每天跟数字打交道的人,仍然在简单的乘法上挣扎,实在令人惊讶。无处不在的计算器掩盖了这一现象。我个人就认识几位高智商人士深受其扰。他们似乎都认为,童年时期繁重的灌输训练是罪魁祸首。一旦毒性记忆被刻入年轻的神经网络,就极难清除。对任何精通乘法的人来说,被「7 乘以 8」难住是不可思议的。如果那些被难住的聪明人不再隐藏自己的问题,我们或许就能停止将此归咎于认知能力不足了。一个毒性记忆,足以让任何人看起来比实际更笨拙。这无关智力或记忆力,完全是「大脑恐慌」。当问题「7*8=?」出现时,受影响的大脑会产生如下反应:「天哪!又是乘法表!我肯定要答错了……是 49、56 还是 63……我就知道……有人在看吗?……不,没戏……没头绪……我恨我的生活……」

另见:谬论:背乘法表会削弱计算能力

9.8.4 月份的顺序

我记录过一个案例:一个女孩童年时背诵月份顺序非常吃力。如果不是因为十年后,同一个女孩发现用德语学习月份顺序竟出奇地容易,这个案例可能就淹没在无数类似案例中了。更有趣的是,新建立的德语月份顺序,反过来成了她回忆波兰语顺序时的一个支柱。令人惊讶的是,这位才思敏捷的女士如今已年近三十,每当她搞不清波兰语的月份名称时,依然会借助德语顺序来回忆。更戏剧性的是,她的德语现在已严重退化,不常使用,但月份的顺序却刻骨铭心,绝不会忘。她现在用它作为一个助记骨架,来掩盖童年时期形成的那组毒性记忆。

这里的场景对于类似的问题开发案例非常典型。在一个文化程度高、智力水平高的家庭里,快速学习和早期学习的压力被放大了。与此同时,有天赋的孩子往往会表现出长期旺盛的大脑发育。这意味着与平均水平相比,所有里程碑的完成都有延迟。所有的延迟都不被视为大脑发育的机会,而是一种发育迟缓。更糟糕的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学习成绩很好,现在是一位著名的律师,我从波兰电视台认识他。一个聪明的女孩不仅落后于平均水平,而且马上就被拿来和她的哥哥相比,她的哥哥领先了三年。不用说,这个女孩对学术科目产生了一种相当普遍的憎恨,对学校也产生了深深的厌恶,这种厌恶一直持续到她十几岁的时候。当她 10 岁的时候,她还在努力数着月份,整个世界似乎都注意到了。难怪全家人都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女孩不如她哥哥。最后,她毫不费力地从大学毕业,现在在她的职业生涯中非常成功。她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的孩子知道在学校没有压力。

这个案例有力地暗示了,《认知》杂志(1999)中描述的「只有英语存在诵读困难的双语男孩」案例可能被误读了。专家们倾向于将该案例视为基于音素文字的语言更具优越性的证据,但我敦促研究人员更仔细地审视早期学术教学所产生的毒性记忆。波兰语和德语的月份名称并无明显差异,唯一的显著区别是:波兰语月份是在压力下学的,而德语月份是在年龄大得多的时候,作为一种爱好为乐趣而学的[12]。认知上的准备程度和学习的乐趣,造就了天壤之别。

矛盾的是,早期教学在高知家庭中最为盛行。此外,任何发育延迟都会被更早发现,也更容易引发干预,而这通常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9.8.5 推迟数学教学

当我所敬爱的人们发生争论时,这个话题就值得加倍关注。彼得·格雷[17]是当代非学校教育[16]领域最富启迪的灯塔。拉里·桑格则是一位了不起的在家上学[16]的父亲,顺便说一句,他还发明了维基百科,对此我将永远心存感激。当桑格对格雷表示不满时,其核心争议就在于对毒性记忆力量的理解。参见:彼得·格雷遭受拉里·桑格的抨击

9.8.6 恐惧无目的

毒性记忆可以麻痹心智,把一个本该聪慧的人变成一个被奴役的机器人。下面这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是我在调查中遇到的最令人信服的个人经历之一:

那个古老的数学笑话是这样的:「船上有 20 只绵羊和 16 只山羊。请问船长多大年纪?」 当我发现大部分孩子都回答 36 岁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很难想象,一个人的大脑竟能被误导到这种程度。当我开玩笑地用这个问题去问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时,对话并不出人意料。答案是50。理由是:「我妈妈 25 岁,我觉得船长应该更聪明点,50 岁差不多吧。」我被孩子的自信逗乐了,但注意到他妈妈开始坐立不安,仿佛害怕下一个就轮到她。这需要进一步测试。我「无情地」向她抛出了那个数学问题。当她给出那个臭名昭著的答案——36 时,我震惊了。我立刻明白,这只能用毒性记忆来解释。这位女士已被对数学的恐惧所麻痹,膝跳反射般地认定答案肯定藏在题目给出的数字里。就像一个被学校规训好的机器人[18],她给出了答案。这就是拙劣的数学训练对年轻心灵的摧残:对无用的恐惧!以自由和在课桌前长年累月的枯燥训练为代价,换来的却是这种对无目的的恐惧。有趣的是,这位女士是商店的收银员,对数字似乎相当熟练。正是那种由数学老师提出的典型问题的毒性记忆,扰乱了她的思绪,毁掉了她一天的好心情。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未受损害、敢于大胆假设的孩子。我只希望他自由的思维不会在学校里被磨灭。

在我看来,一个陷入恐慌的数学大脑中,事件是这样发生的:一切始于识别出这是一个典型的数学题。这瞬间触发了一个将数学与焦虑状态相关联的毒性记忆。对数学的恐惧麻痹了所有可能导向理性解答的智力功能。在神经层面,那些被反复打磨的、快速、高效、高稳定性的神经回路被瞬间激活,接管了寻找答案的任务。这些回路的特点是连贯性[4]差,与普通常识难以融合,其目标是采用快思考模式,提供一个机器人式的答案。多年来,在干扰[7]的作用下,这套寻找答案的算法可能早已丧失了对题目实际逻辑的反应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大脑将问题简化到极致,并遵循以下算法:

这最后一步「掩饰」的行为,可能会加剧导致「数学焦虑症」的毒性记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玩乐高积木的幼儿。他会不断地调整那堵积木墙,直到它变得平整,可以搭建下一层。这个小不点会运用他的学习内驱力[1]知识估值网络[19],将数感连贯一致[4]地内化,并与他的世界知识融为一体。

从表面上看,我们抽象的成人大脑看到的是同一个待解决的数学问题,我们的共情能力太弱,无法摆脱这种抽象视角。然而,对于一个不成熟的大脑,同样强大的学习机制[1]可以被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1)解决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数学问题,或(2)在教室里生存下来。

将在进化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天才神经机制——学习内驱力[1]——用错地方,正是现代大众教育的关键悲剧[3]

9.8.7 毫无意义的历史

你了解历史吗?你可知道:

……应切萨里奥·皮佐拉托的请求,伟大的查拉蒂德于公元前 637 年开始,从查理曼·德尔加多手中征服了整个埃及?

如果你热爱历史,你就会爱上与 Charlatid 有关的无意义记忆[20]的故事。参见另一个例子:不愉快的在校学习[6]

9.8.8 数数困难

知识表述的 20 条规则[21]警告说,记忆集合可能导致毒性记忆。这个警告对成人尚且适用,更不用说孩子了。列表虽然容易些,但同样困难。与此同时,早期教育项目却充斥着各种需要记忆的列表。早期教学的首要内容之一就是数数。数手指是很好的助记法,但数到 10 以上就进入了抽象领域。强迫孩子进入抽象领域总是危险的,耐心等待他们准备好的那一刻要好得多。这个悲伤的故事说明了原因:电子游戏比老师更懂教育[22]

9.9 SuperMemo 中的毒性记忆

即使有 SuperMemo 的帮助,无效记忆也因其结构松散而难以记住。而顽固记忆和寄生记忆则可能被 SuperMemo 固化。毒性记忆最为危险,它会导致学习中的不快,对 SuperMemo 的厌恶,并可能是间隔重复使用者放弃率高的首要原因。

9.9.1 SuperMemo 水蛭

SuperMemo 的用户可能会将无效记忆、顽固记忆或寄生记忆识别为难点。几乎所有初学者都会经历一个阶段,发现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记住,而且有些东西还会记错。寄生记忆让这篇文章广为流传:20 条规则[21]
我对毒性记忆问题有着独特的见解。我见过数百份用户使用 SuperMemo 学习的材料,这些材料中通常都有一小部分我们称之为「难点」的问题。这些问题特别难以回答,主要原因在于知识干扰,或缺乏与现实的有意义的联系。我能看到毒性记忆在学习过程中一步步诞生的过程。一个小小的难题,可以困扰学生数月甚至数年。如果不采取果断行动,学生会眼看着一个小问题演变成一个大麻烦。到某个节点,仅仅看到这个问题就会触发一个条件反射:「哦不!这个我永远记不住的。跳过!」

毒性记忆是 SuperMemo 用户流失率高的两大主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待办事项」带来的心理压力,即那种永远也完不成的待办复习任务所带来的压迫感。这两个问题都可以通过渐进阅读得到很好的解决。然而,这对推广 SuperMemo 帮助不大,因为渐进阅读的学习曲线非常陡峭。这解释了为何这个最有效的学习方法至今未能征服世界。在那些被说服尝试的极少数人中,绝大多数又会被过载的压力和毒性记忆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劝退。
在 SuperMemo 中,不良记忆是常态。因为我们永远无法完全预测一条新知识会以何种方式与学习者现有的知识网络精确对接,不良的副作用总是有可能发生。在 SuperMemo 之外,这些记忆中的「杂质」会很快被遗忘清除;但在 SuperMemo 中,它们需要我们保持警惕。有经验的用户一旦发现它们形成,就能轻易地用知识重构技巧[21]来修正。对于经验不足的用户,系统中的难点消除机制会通过计算遗忘次数,来提醒用户某条记忆可能具有寄生性。然而,许多用户却走了另一条路:他们不通过重构知识来对抗寄生记忆,反而滥用 SuperMemo 中的一些危险功能,如设置过低的遗忘指数、放宽难点标准、死记硬背、强制复习等。当难点越积越多,又得不到及时和彻底的清除时,毒性记忆便会形成,从而打击用户继续使用的积极性。我们因此流失了成千上万的用户。
在 SuperMemo 中,被遗忘的记忆和毒性记忆的区别在于,对于一个有毒的问题,你首先能想起来的就是你记不住答案。

9.9.2 SuperMemo 的低效

在 1990 年代,现成的学习资料库曾非常流行。但这些资料库的问题在于,它们要么太难,要么太简单,要么与学习者不完全相关,这其实是在模拟学校教育。就像课堂讲授与学生的兴趣和准备程度会脱节一样,SuperMemo 资料库与学生之间也很容易产生错配。死记硬背材料很少有好结果,在 SuperMemo 中甚至可能加倍危险。一个不断硬啃包含大量难点(难点)的不良资料库的学生,会浪费大量时间在与自己的负面情绪和糟糕记忆作斗争上。没有了乐趣,毒性记忆便会形成,对学习的热爱[12]也会被磨灭。此外还有机会成本:这个学生本可以把和难题死磕的时间,用在更愉快的学习上。与其死记硬背英语词汇,他或许能从一部英语电影中获得更多乐趣。当然,我们仍然相信有些资料库是值得记忆的。例如,高级英语词汇,对于每个梦想达到母语般流利度的英语学习者来说,都是必备材料。这是英语的核心部分,难以绕开。通过从词典、个人例句、图片或维基百科中摘取片段来丰富这个资料库,会让学习过程更有趣。换言之,「核心知识」资料库仍然有其价值,但最好的使用方式,是将其穿插在丰富多彩的渐进学习过程中。学生不应被判处孤独地死记硬背词汇,知识应该在更广阔、更丰富的语境中习得。

9.9.3 有毒的 SuperMemo

SuperMemo 被用于尚未发展出长期记忆的幼儿时,它是最危险的。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程序会变成一个完美的精神折磨工具。它会迅速将简单的项目安排到很长的复习间隔之后,同时用最难的问题不断轰炸孩子幼小的大脑。如果不涉及强制,早期使用 SuperMemo 可能只是浪费时间。但任何形式的、与知识本身无关的贿赂和奖励,都可能让孩子条件反射般地认为间隔重复是极其不愉快的。这可能导致孩子在进行第一次自愿复习之前,就成了 SuperMemo 的「弃用者」。更多内容请见:SuperMemo 不适用于儿童

9.9.4 语言学习中的毒性记忆

偶尔,一个不良的记忆连接可能会被建立起来。例如,英语单词 indigent(贫困的)和 indigenous(本土的)因其形近而极易混淆。如果 B 和 C 很像,那么在某个时刻,就可能出现 A->C 的混淆。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工具可以打破所有不良记忆:遗忘。不良记忆 A->C 在自然语境中不大可能有用,会被搁置一段时间,直到自然消解。然而,如果强制进行反复练习,例如在学校或通过间隔重复,这个不良记忆就可能变成一个寄生记忆(即一个盘踞不去的不良记忆)。这种现象是许多用户在使用间隔重复时感到沮丧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使用不当,最优化的复习反而可能最优化地固化了那些极难根除的寄生记忆。像 SuperMemo 这样的程序可以迅速建立起能持续数月、数年甚至一生的长期记忆。一旦一个寄生记忆被建立,它造成的损害就远不止是因其错误而导致的混淆。

在极端情况下,寄生记忆可以演变成毒性记忆。当一个寄生记忆 A->C 被反复练习时,它很可能会通过各种惩罚形式给用户带来压力。此时,刺激物 A 和惩罚之间会建立起另一条记忆连接,这个惩罚可能仅仅是轻微的焦虑触发。与 A 相关的问题本身就带有了惩罚性。学生将逐渐被条件反射地训练得讨厌学习,这可能表现为讨厌某一部分学习材料,或整个学科领域(如化学)。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毒性记忆可能导致对学习的普遍厌恶。由于学校教育[3]的存在,这种情况正在全球范围内时时发生。毒性记忆是学校教育失败以及孩子们讨厌学校[15]的根本原因之一。

9.9.5 高级英语中的毒性记忆

《高级英语》SuperMemo 用于记忆英语词汇的旗舰资料库。多年来,我们识别出了许多因记忆干扰而产生的、可能构成毒性记忆风险的罪魁祸首。以下是一些因词形相似而导致直接记忆干扰(这是通往毒性的第一步)的常见易混淆词对:indigent - indigenous

《高级英语》通过将两个易混词同时放在问题中,将其设计成一个旨在消除干扰的辨析任务,来处理这些潜在的毒性记忆。同时,所有这些词也遵循知识表述的 20 条规则被独立记忆。

9.9.6 渐进阅读中的毒性记忆

渐进阅读是对抗寄生记忆和毒性记忆的强大工具之一,然而,它也可能在此过程中增加一层额外的毒性。一些训练不足或工具集不佳的用户,会发现某些文章很难处理。他们可能很快养成一个有毒的习惯:每次看到某篇特定文章时,都会想「哦不,怎么又是它」或「今天不想看」。如果他们不采取行动,只是简单地重新安排文章的复习时间,就会形成一种有毒的记忆关联。这种关联从文章识别(通过标题、图片等)开始,连接到一种心理惩罚,让用户讨厌这篇文章,并很快讨厌渐进阅读这个概念本身。与文章相关的毒性记忆对学习毫无助益,却极大地影响了用户对自己进步(或能力不足)的感知。

上一章:8 教育与进化背道而驰

下一章:10 为什么学校会失败


原文:9 Toxic memory

参考

  1. 学习内驱力https://zhuanlan.zhihu.com/p/52990549
  2. 遗忘机制https://zhuanlan.zhihu.com/p/265081034
  3. 学校教育的问题https://zhuanlan.zhihu.com/p/611469462
  4. 一致性与连贯性https://zhuanlan.zhihu.com/p/264327134
  5. 抽象知识https://zhuanlan.zhihu.com/p/270927894
  6. 在学校的痛苦学习https://zhuanlan.zhihu.com/p/664801737
  7. 干扰https://zhuanlan.zhihu.com/p/269974053
  8. 死记硬背(填鸭式学习)https://zhuanlan.zhihu.com/p/360416156
  9. 课标https://zhuanlan.zhihu.com/p/469943493
  10. 学习的基本规律https://zhuanlan.zhihu.com/p/273225977
  11. 学习中的强迫https://zhuanlan.zhihu.com/p/351872034
  12. 学习的乐趣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29432467/answer/1578551193
  13. 18 抗压韧性https://zhuanlan.zhihu.com/p/73207325
  14. 5 学校对学习内驱力的影响https://zhuanlan.zhihu.com/p/52990626
  15. 为什么孩子们讨厌学校?https://zhuanlan.zhihu.com/p/70779863
  16. 民主学校/在家上学/非学校教育https://zhuanlan.zhihu.com/p/369568521
  17. 彼得格雷(Peter Gray)https://zhuanlan.zhihu.com/p/648372165
  18. 无语义学习https://zhuanlan.zhihu.com/p/295053968
  19. 知识估值网络https://zhuanlan.zhihu.com/p/617467538
  20. 学校教育的徒劳https://zhuanlan.zhihu.com/p/353878177
  21. 20 条知识表述规则https://zhuanlan.zhihu.com/p/269997143
  22. 电子游戏比老师好https://zhuanlan.zhihu.com/p/354952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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