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言

1.1 学校教育的失败

现在的学校非但没有教育孩子，反而对许多孩子造成了莫大的伤害。学校本应点燃新文艺复兴或新启蒙运动的火花，结果却沦为一种压迫工具，剥夺了孩子们的自由与对学习的热爱^[1]。

世界各地的教育体系都沿袭着同一套错误的设计，这一设计理应被彻底废除。本书将就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并把副作用降至最低，提出一项建议。

在构想教育大改革^[2]时，我采取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我主要和孩子们交谈，而不是和成年人交谈。不仅如此，我更希望青少年能成为我的主要读者。我的文字很难理解，但对于那些早已洞悉并深切体会我所言之事的聪慧孩子而言，反而更容易理解。

我并不指望能说服多数家长、教育者或当权者。我主要寄望于孩子们，由他们自下而上地掀起这场革命。孩子们的心态更开放，也更了解自身的困境。此外，只要给予他们些许关爱，他们说服自己父母的成功率，要比我高得多。请参阅：为什么这本书会失败

1.2 摒弃学校制度

我在学校里待了二十多年，在记忆和学习领域工作了三十年，并用一生践行自学。学校与自主学习^[3]之间的反差如此之大，以至于我每天一觉醒来，都不敢相信古老的普鲁士工厂学校模式^[4]竟能苟延残喘至今。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学校教育已是明日黄花。未来将建立在自由学习^[5]基石之上。在人类被人工智能全面超越之前，我们仍有巨大的进步空间。人类大脑的潜能惊人，而如今，这些潜能大多在学校里被白白浪费。不可否认，学校曾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但这话同样适用于内燃机。然而，时代已经变了，我们是时候摒弃这些陈旧的技术与体系了。变革的时刻已然来临。

1.3 基于脑科学的改革

这本书将运用神经科学的原理，从根本上阐释学习如何发生、如何能让其效率实现巨大飞跃、学校又是如何与高效学习背道而驰，以及如何通过全面的学校改革^[2]来补救。

1.4 对孩子的爱

我的大部分文字都在重申那些古老的真理，它们早已被古往今来数十位伟大的教育家与作家反复阐述。在我的文章中，你能看到（排名不分先后）格雷^[6]（Gray）、霍尔特^[7]（Holt）、格林伯格（Greenberg）、米特拉（Mitra）、罗宾逊（Robinson）、洛克（Locke）及其他几十位先贤思想的回响。我将巨人们的著述与些许神经科学知识以及我个人对高效学习的研究相结合，并进一步发扬光大。请参阅：我的资历。

真正的教育思想巨擘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对孩子们那份深沉而纯粹无私的爱。他们中许多人，正是在为人父母或师长的教育实践中遭遇挫折后，才开启了思想的征程。他们的理论无一不建立在细致的分析与观察之上。他们从不分析考试分数，而是去观察孩子、垂询孩子。

真正的教育思想巨人有一个共同点：对孩子们深沉而纯粹的爱。许多人在他们作为父母或教师的教育努力中遭遇挫折而开始了他们的旅程。他们的思想都建立在详细的分析和观察的基础上。他们没有分析考试成绩。他们观察和询问孩子们。

造就伟大教育家的是对孩子的爱，而非对他们未来可能样貌的痴迷。

这本书中的一些概念是我独创的，我把这些归功于我 30 年来在基于间隔重复^[8]的自由学习^[5]中的投入。在巨人们的基业上，我增添了些许关于记忆、睡眠、创造力及问题解决的研究。

我愿相信，我对孩子们的关切不亚于格雷或霍尔特，但我也带来了一个他们著述中或许缺失的额外议程：我试图寻找一个能够批量培养小诺奖得主、研究员、工程师和创造性问题解决者的范式。好消息是，这一范式与自由学习^[5]的哲学完美契合，因为没有真正的自由，便没有真正的天才。换言之，我从纯粹的爱转向教育这一「事业」，只是视角上一个微小的偏移，没有任何孩子会因此受到伤害。恰恰相反，能培养出一个健康、有为的孩子的纯粹的爱，才是真正圆满的爱。

1.5 内容摘要

本书篇幅过长，最佳的消化方式是渐进阅读。如果这依然让您觉得难以承受，请直接阅读摘要^[9]，并点击链接查看您不认同的部分。最终的概要是：学校教育正在扼杀年轻一代与生俱来的大脑潜能。我们可以做得比现在好得多，不是好 20%，也不是好 200%，而是好上千百倍！我在正文中提供了一些数据佐证。

1.6 孩子不是缩小的成年人

在设计完美的教育生态系统时，我们必须牢记一个要点：孩子的脑与成年人的脑遵循着截然不同的运行规则。我们需要给予孩子自由，并永远铭记：我们的大脑千差万别，我们的记忆会扭曲过去，而孩子远比我们更了解自己的大脑！

要解决成年人无法与孩子的思维共情这一难题，关键在于理解学习内驱力^[10]的力量和学习基本定律^[11]的重要性。简而言之，我们可以用严谨的科学术语证明：快乐是高效学习的必然产物^[1]。

我们需要为孩子创造条件，让作为自主学习^[3]基石的学习内驱力^[10]得以蓬勃发展。自由学习^[5]仰赖的是学习的技能，而学校教育却是一个被动的过程。这种被动性会扼杀高效学习所必需的关键技能与习惯。自由在决策中至关重要，而决策正是培养必要技能组合的起点。

1.7 学习的基本定律

成年人声称，孩子们之所以讨厌学校，是因为他们对学校的好处一无所知。他们说：「小孩子目光短浅」。因此，老一辈人相信，为了宏大的教育目标，学习理应被强加。这或许是支撑学校教育理念的头号迷思。这种观念极其危险，因为它忽略了目标与知识评估之间的循环反馈：既然目标评估以知识为基础，便无法从外部强加；与此同时，知识的获取同样以既有知识为基础。因此，一切学习的本质都是循序渐进的。这意味着，事实与许多成年人的信念恰恰相反：孩子才是判断何种知识最契合其当前知识体系的最佳评估者。

打个比方，如果我们希望孩子登上珠穆朗玛峰，我们可以告知他们珠峰的存在，但我们绝不能推着他沿直线冲向顶峰^[12]。相反，孩子需要立足于当前位置，不断寻找最佳选项，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上攀登。我们不能在山下对他大声发号施令，因为只有孩子自己才最清楚，哪块石头暗藏危险，哪条小径充满机遇。

新兴的脑科学告诉我们，大脑中存在一个价值检测器^[13]。这个检测器对高质量学习至关重要。它会接纳那些能融入现有知识体系的有价值信息，并排斥其他一切。而世界各地的学校教育——无一国例外——都在很大程度上无视了这个检测器的存在！只要纠正这个波及全球的巨大谬误，我们就能提升学习的价值与知识的质量。鉴于复利效应，这一战略转变可能带来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这是人类蕴藏的巨大潜能，它正沉睡着，等待被引爆。

1.8 致未来的我们

学校教育带来的最大后果，并非卓越的学识，而是对终身学习兴趣的泯灭。学校非但没有教会孩子如何学习，反而使他们憎恨学校。然而，学生时代终将结束，一个更恶劣的副作用却会延续：对学习本身的憎恶。幸运的是，人类心智天生就渴求知识^[10]，多数人能在大约十年内从中恢复。恢复之后，记忆会美化过去，成年人便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学校教育。这造成了恶性循环的代代相传。成年人不理解孩子，他们甚至不理解多年前身为孩童的自己。记忆无法向未来传递一条准确无误的信息。请参阅：学校如何抑制学习内驱力^[14]

1.9 早期教育的危险

过早的知识灌输尤其危险。本书介绍了毒性记忆^[15]这一概念，它对于理解学校教育所造成的伤害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我曾亲眼目睹毒性记忆在 SuperMemo 的影响下疯狂滋长，其过程就像看着家中的花草或宠物一天天长大。我们越早把孩子送进学校，他们受到伤害的风险就越大。世界多国政府正热衷于降低入学年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1.10 徒劳的死记硬背

补习班的危害尤其严重。它们不仅戕害孩子，还可能带来惊人的短期回报，令那些对神经科学知之甚少的教育者们眼花缭乱。这便是为何许多雄心勃勃的教育家都对复制韩国或新加坡的成功趋之若鹜。我建议，在剔除文化差异的影响后，他们应当审视学业成就与未来创造力之间的相关性。例如，在人均诺贝尔奖的排名中，「懒散的」英国名列前茅，而亚洲教育强国则相形见绌。一个更有力的例证，来自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天才——科学家、发明家和发现者们的传记。我们需要研究他们的非学校教育经历^[16]，从而理解究竟是何种法则孕育了他们非凡的创造性头脑！在通往天才的道路上，死记硬背^[17]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1.11 学习能力丧失

在学校里，对自主学习^[3]的有限依赖，就好比缺乏体育锻炼，它会将智识变成一个思想上的懒汉。许多人因长年疏于锻炼而心生厌恶，然而当他们到中年重拾运动时，锻炼在某个时刻会变得极其愉悦，甚至让人重新发现它足以使人上瘾。学习亦是同理。

我们有大量证据——无论是来自行为学、神经生理学、文化还是坊间传闻——都表明，在年幼时压制个人自由，会对日后人生的创造力产生负面影响。对于朝鲜^[18]那样循规蹈矩的「和谐」社会或许是好事，对于贫困国家的乡村或许有所助益，但在一个渴望摘取诺贝尔科学奖桂冠的高科技社会里，这可能是极不受欢迎的。

我们可以追溯一颗知识的瑰宝从源头到伟大发现的全过程——从它与大脑邂逅的那一刻，直到最终获得突破性回报。然而，学校教育施加的种种限制，在各个阶段都阻碍着这颗瑰宝在脑中的旅程。要了解其所以然，请阅读：为什么学校会失败^[19]。

学习的自由，是培养高超的知识获取能力与创造性解决问题能力的关键。

1.12 宏大的教育改革

一旦我们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让他们投身于自由学习^[5]，我们就需要解放整个教育体系。让所有类型的学校与理念百花齐放（参见：宏大的教育改革^[2]）。这场循序渐进、演化式的学校改革进程，应始终铭记一个重要目标：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应被解放，去追求自由学习^[5]。此后，除非遭遇浩劫，否则唯有机器时代才能改变人类前进的方向。

1.13 当学校成为一种恩赐

学校可以是一种恩赐。在后埃博拉时代的利比里亚小村，在里约的贫民窟，在波兰一个仅有十户人家的村落，在马萨雷的棚户区，在后塔利班时代的阿富汗，或是在移民聚居的城郊贫困陷阱中，学校都是一种恩赐。它或许是逃离贫穷、暴力或虐待的避难所，或许是通往开明未来的康庄大道。在我家附近，孩子们不上学便会吸毒；而在十五公里外的一个村庄，他们主要的消遣就是在村口小卖部前喝啤酒。从这个意义上讲，学校庇护着孩子们，使他们免受无所事事、死气沉沉的社区或病态家庭的毒害。

然而，学校的福祉仅限于那些少数的艰难处境，尤其是在一个发展中学校体系的演化初期。当学校从恩赐变为普及，进而成为强制之后，它便会演化成一种压迫工具，并只朝着一个方向优化：为了更高的分数施加更大的压力。所有这些压迫，都源于无知，却都披着最善意的外衣。

在光谱的这一端，学校成了扼杀人性中最优秀品质的抑制剂。而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受害最深。

1.14 优化错误

学校教育的进步，是用成绩和考试分数来衡量的。PISA^[20] 测试已成为国际竞赛的黄金标准。由于评分和分数主要基于为短期结果服务的短期学习，我们正朝着一个极其有害的方向进行优化。我们是在为填鸭^[17]而优化，而非为学习。至于孩子们究竟从学校里带走了多少真知灼见，却鲜有人问津。考试当天对历史了如指掌，很可能在毕业那天就变成了对历史的残存记忆^[21]。

如果用成绩和分数来优化学习，我们便会得出种种荒谬的结论，例如：通宵学习有益，晚上喝咖啡有益，填鸭^[17]优于学习，间隔重复^[8]毫无效果，以及其他同样荒唐的论调。

为了改进学校教育，我们不断增加教材内容、提高标准。这迫使孩子们依赖短期记忆，应付更多的作业^[22]，牺牲更长的睡眠^[23]时间，减少锻炼，丧失乐趣^[1]，更强力地压制学习内驱力^[10]，并面临着罹患抑郁症和行为障碍^[24]的更高风险。我们正把自己逼入死胡同！一个通往不幸社会的死胡同！

为了刷分而给教育增量提速，无异于指望给速读提速就能提升学习效果。我们以牺牲真才实学为代价换取了高分。更糟的是，我们在提高分数的同时，正严重地侵蚀着人类的创造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无论是阅读、处理信息还是学习，都存在一个最佳速度，且这个速度因人而异。在自由学习^[5]中，由于受到自我调节，这个最佳速度可以被轻松触及。

教育优化的难题在于，理想情况下，我们今天做出微小的修正，却要等到 30 至 50 年后才能衡量其成效。这便是为何有效的教育优化必须依赖于源自学习理论的模型。幸运的是，这些模型描绘的图景相对简单：大脑早已配备了所需的一切工具，其能轻松达到的成就，远超我们今日的想象。

1.15 培育多样性

在家上学^[16]为自由学习^[5]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人们常常抱怨在家上学和自主学习的孩子们行为古怪或不善社交^[25]。这种抱怨忽略了一个事实：古怪的反面是同质化^[26]、千人一面、索然无味。一个由五彩斑斓的教育与知识构筑的社会，其反面便是朝鲜^[18]。而为了健康的多元化，我们同样需要朝鲜这样的例子——至少，它能让我们珍视自由，并从中领悟一二，何以使人民与社会臻于幸福。

当我推广英语作为世界统一语言时，一位朋友打趣说，那我何不推广某个牌子的啤酒作为世界统一啤酒呢。我必须强调，我们永远需要在标准化与多样性之间寻求平衡。一种世界语言是全球沟通的必备工具，而多元化的教育则是知识演进的根基。为了人类知识的无限发展，我们需要便捷的知识获取途径和高效的沟通，而一种全球语言也应服务于此目标。

1.16 知识的消亡

伟人自有伟大的远见。然而，伟大的远见却常常无法落地，最终与它们的缔造者一同逝去。

关于伟大教育的伟大思想，被发明，被遗忘，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发明或发现。这样的循环，至今已持续了不下两千年。

亚里士多德和约翰·洛克已作古数百年。约翰·霍尔特^[7]（John Holt）去世了。伊万·伊里奇（Ivan Illich）去世了。尤里·布朗芬布伦纳（Urie Bronfenbrenner）去世了。雷蒙德·摩尔（Raymond Moore）和罗兰·梅根（Roland Meighan）亦是如此。他们留下了不朽的著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教育者。他们的珠玑箴言^[27]在网络上广为流传，却对被日常短浅需求所驱动的教育体系影响甚微。自由学习^[5]的理念，遭遇了大多数人所信奉的短期目标的抵制，而这些人正深受一种古老顽疾的困扰：短视。

丹尼·格林伯格（Danny Greenberg）和约翰·泰勒·盖托（John Taylor Gatto）已年逾八旬；彼得·格雷^[6]（Peter Gray）年逾古稀；肯·罗宾逊（Ken Robinson）也即将步入七十。即便是该领域的新晋人物苏加特·米特拉（Sugata Mitra），也已年过六旬半。

我为推广间隔重复^[8]和渐进阅读已奋斗了三十载。间隔重复如今在语言学习者和医学界正缓慢普及，而渐进阅读仍处于起步阶段。除了 SuperMemo 之外，仅有两款针对Anki的渐进阅读插件曾被尝试开发。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纵然有如此多智慧的头脑逝去或老去，我们却仍旧偏爱那种曾被希特勒或斯大林称颂并娴熟运用的教育模式。我们依然接受着极权主义的解决方案，并怀着一颗善良的心，坚信它们于社会有益。

我的这本书注定失败。倘若连诺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学校选择权^[28]上的观点都仍被忽视或误解，我又有多少机会能冲破这堵冷漠与无知之墙？我在社交媒体中，在全球的在家上学者、自主学习者、民主学校和自由学习者^[5]的集体智慧中，看到了一线希望。我在被奴役的年轻一代的反叛天性中，看到了一线生机^[29]。

1.17 预言：学校教育的消亡

霍尔特、盖托和伊里奇的激进梦想很快就将成真，尽管并非在全社会范围内。学校有一项职能或许不会终结：当父母上班时，学校仍将是看管孩子的场所。要改变这一点，我们需要集体深思，重新排序，放慢脚步，并以一种更富创造力的方式来对待生活。对此，我并不乐观。时代的洪流仍将滚滚向前。

然而，将会有更多的孩子接受在家上学并为法律变革而奋斗，更多的民主学校^[16]将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更多的蒙台梭利学校和其他基于自由的方案将日渐风行。老式公立学校仍将占据主导地位，但法律会赋予人们更多的自由。民族主义和国家课程将受到抑制。自由学习^[5]的浪潮正呈指数级爆发。

我很高兴我还没死。旧的普鲁士学校制度将很快消亡。我敢打赌，我必将亲眼见证这一天！

下一章：2 Motto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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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1 Introd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