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登山比喻

21.1 教育是一场攀登

登山比喻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何学校教育^[1]这种极具危害的理念会如此根深蒂固。这个比喻解释了，为何我们无法在不使用优化工具的情况下，去改进一个优化过程。这个比喻可以延伸至生活的诸多领域，以及折磨当今人类的种种弊病。

俗话说：「事后诸葛亮，看得最分明。」然而，当我们通过优化过程达成目标，而后试图指导他人复制这一壮举时，往往会陷入一个巨大的思维陷阱。凭借着「事后之明」，我们总想当然地去「改进」路线，却不曾进行任何实际的演算，来验证新路线的可行性。

类比。为什么使用类比?
想象你正在攀登一座高山。一路上，你摸索着最佳路径，警惕着潜在的危险、耗时的障碍、悬崖峭壁和滚石，寻找着捷径、补给点和避难所。当你终于找到最佳路线并成功登顶时，你可能会欣喜若狂。于是，你很自然地想帮助他人复制你的壮举，分享你的喜悦。当你从山顶回望时，你突然发现自己走过的路是如此曲折、蜿蜒和复杂。而从山顶俯瞰，你看到了一条更简单的、近乎笔直的路线。你向山脚下的人们大声呼喊，告诉他们你发现的这条「优化」后的直线路径。然而，你不经意间，可能正将他们引向深渊、激流、熊洞，或让他们在能见度极低的密林中迷失方向。站在山顶，人很容易觉得自己更高明，很容易忘记攀登途中的艰辛与困苦。

在学校教育^[1]中，成年人对自己学习路径的记忆是扭曲的。从知识的「山顶」回望，一切似乎都那么简单：先学字母和数数，再学阅读和简单计算，然后便是一条通往智慧的康庄大道（另见：知识结晶的比喻^[2]）。这种方法几乎从未奏效。在学校教育的实践中，它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无谓的折磨和时间的浪费。

孩子的大脑与成人的大脑截然不同。由于神经生物学的原因^[3]，成人无法记起这种差异，也无法真正共情孩子的学习过程。他们必须退后一步，让学习自然地发生^[4]。成年人提出的「捷径」往往适得其反。我们在学校或生活中首先应该学习的，是这个世界的奇妙。从课程^[5]设置上讲，化学应先于字母，物理应先于数数，生物应先于阅读。我们却把这一切都颠倒过来，还往这杯知识的圣杯里注入了强制的毒药。再混合上专制的家庭教育，这便成了一条通往丧失学习热爱^[6]、憎恨学校^[7]、憎恨他人、校园霸凌^[8]、抑郁、毒品、精神障碍等等的道路。失去自由的孩子，其进步程度和严酷监狱里的囚犯别无二致：他们非但没有被重新社会化，反而变得更糟。

21.2 学校教育的两大关键优化错误

许多教育工作者对学校系统为何失灵有着肤浅的直觉，但若不深入理解数学优化，就很难精确地切中要害。此外，我们还需要充分理解概念计算^[9]是如何塑造大脑概念网络^[10]的。只有这样，被动的学校教育^[1]如何摧残人类智力、阻碍人类未来的进步，才会变得显而易见。

从优化和概念计算^[9]的角度来看，学校教育的两大关键错误可以用登山比喻来阐释：

• 没有有效的优化标准，就不可能优化路径。 在学习的优化过程中，学习内驱力^[11]系统决定了有效的路径。你不能沿着一条想象中的直线登山，你必须时刻关注脚下的路。
  
  
• 在概念计算^[9]中，预设的路径会阻碍模型的抽象压缩。 随着对不断演化的现实世界的接触，大脑会形成新的概括，而新的抽象又会形成理解现实的新捷径。孩子们不应亦步亦趋地跟随成年人登上同一座山顶，因为总有新的、更高的山峰等待他们去攀登。而无法登上新的高峰，对人类而言，是一种生存威胁。

我们为孩子规划的路线，反而减慢甚至阻碍了新一代去攀登新的高峰。

21.3 后见之明并非全知全能

就学校教育^[1]而言，「后见之明看似全知全能，实则模糊不清」。这源于一种典型的错觉，它影响了我们对神经优化乃至所有优化过程的事后感知，也源于知识的诅咒^[12]。所有过去曾觉得困难的事情，如今可能都显得轻而易举。

让学校教育从阅读和数数开始，正是这种以成人为中心的教育观的产物。

早期教学，是将世界之美降格为一堆年轻心灵难以下咽的抽象符号。字母和数字本该是探索式学习的自然结果。孩子们可以很快发现阅读所赋予的强大力量，而初次阅读的喜悦，在自我发现时最为甘甜。没有良好的数感，几乎不可能玩转电脑游戏。当数学被用作通往伟大目标的工具时，它才最为甜美。只有真正的数学鉴赏家，才能为了数学本身而热爱数学，而成为鉴赏家，通常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那种永无止境地推动学业教学日益低龄化的做法，简直是残忍。

未经孩子同意的早期学业教学，是不人道的，是对儿童权利的侵犯。

21.4 登山案例分析

21.4.1 培育童年的热爱

学校教育的登山比喻解释了对教育的「优化」是如何将学习引入歧途的。

下图展示了「学校教育有益」这一错觉是如何典型地产生的。人类创造力领域的所有卓越成就，都始于一份热爱，而最具生产力的热爱，都始于童年。教育系统却对童年的热爱有着负面影响（参见：童年的热爱^[13]）。除了扼杀学习的乐趣，学校教育对早期热爱的影响，可能是普鲁士教育体系^[14]最恶劣的副作用之一。

这张充满热情的学习流程图，始于童年时期观看斯皮尔伯格的电影《E.T.外星人》。从那一刻起，热爱与兴趣如树枝般蔓延开来，最终可能以一个天体物理学博士学位为顶点。在那之后，毕业生通常可以自由探索，他们未来的成功将取决于知识、天赋、机遇等。我认为，童年热爱的幸存，可能是未来取得卓越成就的最重要因素。

图：童年的热爱可能会从一部《E.T.》电影开始，经由 YouTube 和行星的探索，蜿蜒至科学的各个分支，最终可能以一个天体物理学博士学位和一份科研事业为顶点。重要的是，山顶的目标在今天可能是无法确定的，它甚至可能还没有名字，未来自会揭晓。在通往山顶的路上，孩子可能会自然地习得字母、阅读、代数等必要的基础知识。这条通往知识的道路基于探索式学习^[15]，乐趣始于童年，理想情况下，将一直延续到退休。

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可能点燃孩子对地外生命生物学特征的兴趣，这又可能激发对火星生命的兴趣，进而扩展到对其他行星的兴趣。在现代，孩子可以轻易地通过 YouTube 来培养对行星的热爱。借助 YouTube 的推荐系统，兴趣很容易向多方辐射，包括对普通生物学和物理学基础的探索。

在这个阶段，将现实与虚构混为一谈是常态，例如对星座的兴趣，但这种混淆基本上是无害的。所有矛盾都会在神经网络的泛化过程中自发地得到解决，这是知识结晶^[2]的一部分。

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对天文学和物理学的兴趣，都可以在识字前阶段发生，并反过来促进对符号的兴趣。这样，孩子可能不是从学校那种从字母和数数开始的常规路径起步，而是从对 G2V 或 M3V 这类恒星类型的兴趣开始，这反而能让他更好地掌握字母表，并最终学会阅读。在没有教学大纲^[5]的民主学校^[16]里，孩子可能在 3 岁或 10 岁学会阅读，这取决于他自身的兴趣，它总是多种兴趣竞争与协同的结果。物理学和生物学的知识，可以建立在对科学模型的深刻理解之上，而这种理解，可以通过 PhET 模拟实验等工具来培养。

童年的热爱^[13]可以生根发芽，并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桠，它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有利的探索环境。热爱以时间、爱和知识为养料，而在互联网时代，获取知识已非难事。

对于兴趣广泛的孩子，他们的热爱可以很快覆盖典型高中课程的许多领域。就具体内容而言，这种覆盖可能很肤浅，但在比较时，只有真正沉淀下来的长期知识才有意义。从这个角度看，在家上学和非学校教育^[16]者所掌握的知识，在稳定性和连贯性^[17]上通常要优越得多。这是一种具有高度应用性的知识，一种能改变人生的知识。我们这位最终获得天体物理学博士的模范学生，将保持她的童年热爱^[13]，并满怀热情与喜悦地追求自己的事业，例如投身科研。

21.4.2 在学校复制热爱

当课程^[5]设计者试图反向追溯一位天体物理学专家的成长路径时，问题便开始了。他们会立刻倾向于跳过《E.T.》电影和系外行星，并以迷信为由禁止星座。YouTube 也可能被排除在外，因为它充满了潜在的干扰。单一主题的专注成了方法的关键，也成了一条通往无聊的笔直大道。开学后的头几个月，孩子们被迫反复操练字母表，每个字母三天。课程中所有可能激发新热情的「无关」材料，都被轻易地剥离了。高强度的学习、高干扰^[18]、高度的强制^[19]，会通过习得性无助^[20]迅速导致学习内驱力^[11]的丧失。或许有些孩子仍会享受学习字母的漫长日子（例如，因为遇到一位有才华的启蒙老师），但很少有人能在 10 岁时还保持对数学的热爱，而大多数人到 15 岁时都会憎恨自己的学校经历^[7]。总会有时间留给看电影，但这种体验很容易被一个疲惫的大脑所破坏：「你做完作业^[21]才能看那部电影！」一些高中毕业生或许仍会选择天体物理学作为职业，但没有了真正的热爱，这种毫无乐趣的追求，注定难以产出突破性的成就。

图：当基于教学大纲^[5]的强迫学习^[19]试图复制一个孩子追随热爱获得天体物理学博士的成功时，探索式学习^[15]被削弱了，取而代之的是缺乏热情的线性学习。知识失去了连贯性^[17]，理解变得肤浅，不佳的稳定性也损害了知识的持久性。科研事业变得遥不可及，即便从事了，也可能是毫无乐趣、鲜有创造性成果的。

21.5 对未来的拙劣模仿

如果学校系统的演变继续以目前的速度和方向发展，我们很快就会教新生儿阅读关于走路艺术的书籍，以确保他们在实践走路之前，先掌握走路的理论。久而久之，我们甚至可能将真正的走路推迟到更晚的年龄，乃至成年。这似乎正是我们今天对独立和创造性思维所做的事情。我们将所有的挑战都推迟到大学毕业以后，然后便将孩子们推向世界，任由他们在泳池的深水区挣扎沉没。

学校教育，将独立和创造性思维的需求推迟到了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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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21 Mountain climb metaphor